倪瓒突然抬起，给她指了一个方向，而后便望着她痴痴大笑：“你不也是他们吗？哈哈哈！”

        他已完全识不得眼前到底是谁。说罢，他狠狠用力推开师杭，发足狂奔，不一会儿就再也瞧不见人影了。

        黄娆的话，倒教师杭生出好一番思索。

        笑着笑着，他跌跌撞撞转就要往别走，师杭赶忙追上他，阻拦：“倪先生，您当真不记得我了么？便是实在想不起，那您画的那幅《松林亭子图》总该记得罢？那图辗转于我手，我现下将它归还于您可好？”

        “谁杀了三千人？在哪？”

        师杭浅笑着摇了摇。方才只打了个照面，她便锐觉察出赵至春对她不喜。黄娆似乎也想到了什么，宽她：“不旁人怎么说闲话，我认妹子只相信自己的双眼。我看得出你是个好姑娘，有善心，也有情义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师杭有一肚子的困惑，可倪瓒显然不是任她求解之人，他疯疯癫癫，指着那口古井自顾自：“你要寻井，井便在此，切勿饮水……”

        闻言，倪瓒歪想了想，可惜却徒劳无获：“嗯……什么四什么十？我不认得！”

        “何年留古砦，犹复说开平……”

        与黄娆分别后，她在寺中边想边走，不知不觉便绕到了后山上。

        这是那幅画上的题记，表意

        师杭又到井边看了一圈，这回她眼尖，刚好瞧见那掩映在竹子后的岩上刻有着四行字迹。读罢，正是方才倪瓒念的那四句诗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你瞧，我都有孕六个月了，他才勉为其难陪我走一趟。来时路上还说，事之可否，当断于心，何必祷也？”

        听闻这山上有一口古井，上还刻有字迹，不知云何。思及此，她突然来了兴致，寻起了那口井。

        抄写佛经可不是件易事，师杭递来的经文字迹娟秀灵巧，实属佳品。黄娆见了欣喜不已：“姑娘送这么重的礼，我真该认你妹子才好！这孩子若出世，便该叫你一声姨了！”

        倪瓒浑浊的双眼仿佛清明了一瞬，但很快，他又低下颓丧至极：“山里有死人，他们杀了三千人……莫要进山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你是何人？”倪瓒眯着眼打量她，嗓音嘶哑，“姑娘竟认得我？”

        严冬还未过，荒山野岭并无太多趣事，可师杭灵光一现间，恰好忆起个传闻来。

        师杭被惊住了，她倒一口凉气，双脚像是被钉在地上本动弹不得。倪瓒方才的话不断在她耳边环绕、回响，着她不得不直面一个可怖的事实。

        “至春他们与咱们不同，你与开平相至今，也该晓得他们是不信神佛不进寺庙的。便是不得已进了，也不愿拜一拜求个庇佑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偏仄旁山行，溪咽不呜……”

        黄娆无奈：“一个个都是认死理的，总想着以杀止杀，快刀斩乱麻。连我都不愿同他多理论，夏虫岂可语冰，曲士岂可语？”

        她见过这人！即便数年不见，即便他未着华服，她也能一眼认出这位名扬天下的画师——倪瓒，倪云林。

        不提则已，一提起《松林亭子图》，倪瓒霎时便如见到厉鬼一般失态尖叫：“你杀了郑长卿犹且不足，竟还要来杀我？竖子！那画且留着给你陪葬罢！”

        不知怎的，后骤然传来一阵诗之声，师杭吓了一，赶忙回望去。

        师杭实在没想到黄珏那样混不吝的人，会有位如此好情的长姐。她望着黄珏的小腹，转而：“夫人来此可是为了求子平安？恰好我这儿有一卷抄写好的地藏菩萨本愿经，夫人若不嫌我字迹陋，便收下罢，也算是我对这未出世孩儿的一片心意。”

        这倪瓒原也是位家财万贯的富家子，家中豪宅仆无数，又怎会落至此，难不成也是遭了灾祸战乱？

        师杭深一口气：“先生，小女姓师，家母杭宓还曾拜入您门下习过半载画技。”

        那是一个衣衫褴褛的老者，花甲之年，形佝偻，面容消瘦，是人非鬼。师杭定了定神，正出言相询问，可转念却觉得眼熟。再细细一瞧，她当即睁大了眸子，难掩震惊：“您、您是倪先生？”

        这群男人在战场上所向披靡，各人的妻子竟也非同凡响。一个个心思透彻，既贤淑又坚毅，对事对人都颇有独到的见地。

        她随往前走，也不拘方向，约莫走了一炷香的功夫，倒还真教她瞧见了一口井。其上苔痕遍布，其中还系着打水的，然而师杭上前绕着井口转了转，却并未发现什么字迹。

        “……亭子长松下，幽人日暮归。清晨重来此，沐发向阳晞。至正十四年初冬，倪瓒为长卿茂异写松林亭子图，并诗其上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冬季的山林冷风不绝，师杭听得清清楚楚，因而连牙齿都有些发颤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为何不可饮水？”师杭望着井中澄澈的山泉水，请教倪瓒，“先生可其知缘故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