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瑾的晃了一下。

        她认得这本书。

        她见过这本书。去年春天，父亲从朝中回来，面色铁青地走进书房，手里攥着一本一模一样的《治国方略》，当着她的面扔进了炭火盆里。火卷上书页，蓝色的火苗窜起来，照亮了父亲阴沉的脸。

        不是木然，不是隐忍，是痛。

        嘶啦一声，脆弱的纸张从中间裂开。焦黄的纸屑在月光中飞散，像一群失去了方向的白蛾。

        她的眼眶红了。是一种她拼尽全力也压不下去的红，是从心底里翻涌上

        “你从哪里弄来的？”

        “这是禁书。”她把书举到苏瑾面前，一字一顿，“我爹说过，写这本书的人是臣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声音不大，却冷得像是腊月的冰凌。

        她的动作很慢，手指在发抖，却依然很稳。每一片碎纸她都小心翼翼地托起来，去上面的灰尘，抚平边角的褶皱，像是捡起什么不可替代的珍宝。

        她将书页凑近月光，想看清下一页被烧掉一半的那段话。那几行的字迹被火燎得残缺不全，她每次读到这里都要连蒙带猜――

        封面上“治国方略”四个字映入眼帘的瞬间，她的脸色变了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民不服吾能而服吾公。吏不畏吾严而畏吾廉。”

        苏瑾猛地抬起。

        很小很小的弧度，稍纵即逝，像是水面被一片落叶点出的涟漪。这是她入林府以来第一次真正地笑。不是苦笑，不是冷笑，而是一种下意识的、发自心底的柔――像是在最深的井底看见了一线天光，虽然够不着，但知它还在。

        因为苏瑾正跪下去，一片一片地捡那些破碎的纸页。

        苏瑾整个人像是被电了一下，猛地合上书，但已经来不及了。

        苏瑾翻到第七页，目光停在一行字上。

        那是父亲对这本书的评价。

        可对苏瑾来说，那声音比午门外落下的铡刀还要响。她眼睁睁看着父亲的字迹被撕成两半――那是她从火盆边抢出来的最后半本书，是她在这座牢笼里唯一属于自己的东西，是她和父亲之间仅剩的一点联结。

        她手里这半本，是在抄家那一夜，她从父亲书房的火盆边抢出来的。封面上还有当时被火过的焦痕。

        读到这里，她的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。

        “祸国殃民之言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你在看什么？”

        林清韵披散着长发站在珠帘前，赤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，一双丹凤眼直直地盯着她手里的书。月光照在她脸上，看不清表情，只能看见她的嘴紧抿着，像是在压抑什么。

        那声音很小，小到几乎听不见。

        她双手攥住书脊，用力一扯。

        林清韵扬起那本书，声音里翻涌着被冒犯的怒意。不只是怒意，还有一种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情绪――是被欺骗的感觉？是她以为苏瑾已经在她的规矩下变得安分，可实际上这个人夜夜都在她的眼底下着另一套事。

        林清韵将撕开的纸页往地上一掷，书页散落一地，像折翼的鸟。她张了张嘴，似乎想说什么狠话来为自己的行为正名，可是话到嘴边却说不出口。

        苏瑾下意识地将书往后藏，但这个动作反而激怒了林清韵。她大步走过来，不由分说劈手夺过那本书，凑到月光下看了一眼。

        现在被撕了。

        月光照亮了她的脸，照亮了她骤然收缩的眼瞳，照亮了她脸上那种被剜了一刀的神色。她的嘴翕动了一下，想说什么，又死死咬住。

        珠帘忽然哗啦一声响。

        那是她第一次在林清韵面前出这种表情。

        而现在，这本书的残骸正被她在手里――在她自己的卧房里，在她的丫鬟手中，在她最不该出现的地方。

        林清韵怔了一瞬。她被那个眼神撞了一下，口深有什么东西隐隐发酸，但她很快把那点酸意压了下去。她不能退，不该退。这本书本来就是禁书，苏明远本来就是罪臣，她说得没错，她的事合情合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