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無忌還是不開口。他的視線從基安那張臉上移開，掃過風雲月三使，掃過十二寶樹王，掃過那二十來個舉火把的教眾，最後停在黛綺絲上。黛綺絲也看到了他，那雙空的藍眼睛裡，忽然閃過一絲極為複雜的東西。有羞愧，有痛楚，有絕望，還有那麼一絲他讀不出來的意味。

        張無忌沒應聲，只是看著他。

        「還真是感人。」基安哈哈大笑。「母女倆感情好啊？放心，等老子把這小子收拾了，就讓妳們母女好好團聚。到時妳們娘倆一塊伺候老子，那光景，光想就他媽的帶勁。」

        她兩條胳膊被反綁在背後，上的衣裳破成一條一縷，出大片白得晃眼的肉。那頭濃密的黑髮亂七八糟地散在肩上，黏著一塊塊乾涸發的白色痕跡。她臉上也全是那種乾掉的白漬，眼紅腫，嘴乾裂起，嘴角那條血印子已經結成了暗紅色的痂。她那雙藍色的眼睛空空，沒了焦距，像兩口枯掉的井，被人推著，腳步踉踉蹌蹌地走。

        他後跟著雲、妙風、輝月三使。雲使手裡拿著聖火令，妙風使腰間掛著彎刀，輝月使提著一條長鞭。三個人面無表情，眼神卻像盯住獵物的蛇。再往後，是十二寶樹王。為首的大聖寶樹王那把鬍子最長，也最白，臉上的褶子深得能夾住米粒。常勝寶樹王塊頭最壯，雖說年過六十，那兩眼仍舊光四。平等寶樹王佝僂著腰，跟在旁邊，神態恭敬。

        黛綺絲渾劇烈地一抖，嘴哆嗦了好幾下，像是想說話，聲音卻全卡在嚨裡，只擠出幾聲嘶啞的哽咽。她眼淚一下就衝了出來，過那張滿是污痕的臉，往下淌。

勒了出來。他走得很穩，每一步踏下去，都像木樁子釘進地裡，帶著一不講理的霸勁兒。他臉上掛著笑意，是那種自認贏定了的笑，那雙藍眼珠子裡，閃著貪婪和凶殘交雜的光。

        基安在離張無忌大約十來步的地方停住。他上下掃了張無忌一眼，嘴角那笑意更深了些。

        張無忌看到她這個樣子，心窩子猛地一陣收縮。他想起光明頂密裡，小昭那雙水光瀲灩的大眼睛，想起她滿臉眼淚說「我娘是紫衫龍王」的樣子。這女人是小昭的親娘。不她過去幹過什麼，這層血緣變不了。

        押在最後頭的，是兩個人架著一個女子。

        張無忌感受那撲面而來的熱浪，體內的九陽真氣也跟著加快了運轉。兩都屬於至陽至剛的內力，隔著十來步的距離互相感應，空氣裡發出一連串細小的劈啪聲，

        「基安。」他音量不大，但每個字都像釘子砸進地面。「你今天會死在這裡。」

        「張無忌。」他聲音不算大，但中氣足，每個字都清清楚楚送到張無忌耳朵裡。「中土明教的教主，負九陽神功，乾坤大挪移練到了第六層。行，有點意思。年紀輕輕能有這份本事，算是個人物了。」

        黛綺絲。

        話音還沒落地，他上那件白袍子猛地鼓脹起來，像被一看不見的氣從裡頭撐開。一灼人的熱勁從他上炸開，腳下的落葉跟碎石被得四散飛濺。他後那些波斯教眾被這氣得連著倒退了幾步，就連風雲月三使也不由自主側了側子。

        基安也不惱，自顧自往下說：「可惜了。你要是識相點，現在把屠龍刀跟倚天劍交出來，再把那幾個女人送到老子這兒，老子心情一好，說不定饒你一條命，收你在邊當個隨從。怎麼樣，要不要琢磨琢磨？」

        拜日神功。

        「好！好得很！」他猛地收住笑，那雙藍色的眼珠子裡凶光迸現。「老子倒要睜大眼看看，你有什麼本事讓老子死在這裡！」

        張無忌終於把視線拉回基安臉上。他眼神很靜，裡頭看不到怒氣，也看不到畏懼，只有一種沉到底的、很篤定的東西。怎麼說呢，是一個人把所有退路都斬斷之後，才會有的那種眼神。

        再後頭，是二十來個波斯明教的銳教眾，清一色白袍彎刀，手裡舉著火把。火把的光在林子霧氣裡搖來晃去，把那些人的臉照得一明一暗。

        基安愣了一愣，然後爆發出更誇張的大笑。他笑得子前仰後合，眼淚都快笑出來，那笑聲在林子裡撞來撞去，驚得樹上棲著的一群海鳥撲稜稜飛起來。

        「金花婆婆。」張無忌開口了，語調平靜。「小昭在裡。她一直在到處找你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