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看我的眼神，不像是在看一个货物，也不像是在看一个同类。

        我开始减少脸上涂涂画画的那些。我换掉了那些亮片旗袍，穿上了素色的长裙。我试着像她那样笑――不是嘴角上扬四十五度的职业微笑，而是淡淡的、只在眼底泛起一点涟漪的笑。

        我恨我的。

        贰      ・      笼中鸟与画中仙

        “我看了好久，你的耳发炎了，都起来了。”她放下笔，走过来，自然地托起我的脸，轻轻扳到一边，查看着我的耳垂。

        我看她面对男人调戏时的反应。不是拒还迎，也不是泼辣对骂，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厌恶和冷漠。那种冷漠不是演出来的，是真的觉得恶心。

        “老婆，你忍忍。等我翻了本，我就来赎你。你是女人，女人总归是有退路的。”

        起初我很怕她。我知她是变人。在这个圈子里，变人的脾气通常很古怪，因为她们受了太多的苦，里的激素又常年紊乱。我

        我摸了摸脸，第一次觉得这层肉长在我上不是为了挨打，也不是为了卖钱，就是为了等这一刻。此刻我庆幸着，因为感受过太多太多摩，所以能在她的手指落在脸上时全的感官记住她的轮廓。

        我看她喝水的样子。嘴轻轻抿着杯沿，咙微动，没有那种为了展示脖颈线条而刻意仰的动作。

她买的淡青色衬衫，扣子扣得严严实实。偶尔人少的时候，她会上台唱我一知半解的歌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我去拿药膏。”她说。

        如果能选，我宁愿像外面那些拉客的条客一样，长一糙的肉，哪怕满脸横肉，也好过这招灾惹祸的细肉。这是我那个烂赌鬼丈夫最大的筹码。在清迈的时候，他用我的去借高利贷；在曼谷，他用我的眼泪去骗亲戚的钱；到了芭提雅，他干脆把这连同灵魂一起，以五千泰铢的价格卖给了叠码仔。

        是的，我，美娜，芙尼的前牌，阅男无数的老鸨，在偷偷模仿一个落魄的弃妇。

        第一次见她，她穿着一墨绿色的旗袍，手里摇着把折扇，站在昏暗的灯光下。她很高，骨架比一般女人要大，肩膀略宽，但这并没有损耗她的美，反而给她增添了一种大树般的威严。

        “留下来吧。”她说，“你就坐在这儿。”

        但从来没有一只这样的女人的手，它纯洁地在我的脸上，让我一时忘记了过去那些手的样子。

        我被带到了红莲，我以为这又是一个淫窝。我好了咬自尽的准备，或者拿把剪刀死第一个爬上我床的男人。

        有一天晚上，店里打烊了。工人们在拖地，把那些酒渍和烟灰混在一起拖成一滩滩黑水。

        多少年了，摸我脸的手，要么是男人的，带着情和烟草味；要么是整形医生的，带着橡胶手套和消毒水味；又或者是那些男人的老婆们，或糙或光、带戒指或不带、涂着指甲或不涂、骨节坚或柔，带着尖利的风声和骂声扇在我的脸上，我对此非常熟悉。

        她像是在看一面镜子里的裂纹。

        我在学她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嗯？”我正在卸耳环，那对沉甸甸的珍珠把耳垂坠得生疼。

        那一刻我僵住了。

        但我见到了美娜。

        我并没有打算把目光投向她太长的时间，但当我发觉的时候，目光的方向已经成为了习惯。

        “美娜姐。”她突然叫我。

        我看她走路的姿势。没有刻意的扭，没有夸张的猫步，重心很稳，脚跟先着地，一种没有被高跟鞋驯化过的步伐。

        我不用接客，不用陪酒，甚至不用笑。我的工作就是坐在那里，当一个摆设，当一株长错了地方的兰花。

        于是我就留下来了。

        这是他把我推进那辆黑色轿车时说的最后一句话。

        兰芷坐在吧台边，正在算账。她算账很快，手指在计算上飞舞。

        她的手指凉凉的，的。那是一种没有攻击的感。

        去他妈的退路。女人的退路，就是躺下来，张开，变成一个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