梯子都递到脚边了，师伯彦偏不肯顺势而下，非要同他们拼个鱼死网破才算罢了。

        毕竟，他们是战胜之军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兴，百姓苦；亡，百姓苦。”与其说他是不忍见一代王朝穷途末路直至覆灭，倒不如说是不忍见天下万民因连年战乱而离失所。

        百年来，师维桢及其子孙创办书院、教习儒生、著书立说，却始终不理仕途。直到师伯彦这一代，元廷渐生动，乱世之象再出。

        不过弄点吃的来打牙祭，能出什么大乱子？想归想，他近的两人却不敢违命，结果刚要踏出门槛，就听见屋外有人声气：“喊个屁！你老子我这不就回来了？”

        “丈夫贵兼济，岂独

        行军打仗，多的是不得已，被迫宿山林都是常事，这样的落脚足已算作上上佳。

        有人先叹了口气，感慨：“要说这师伯彦，也算是条铁骨铮铮的汉子。只可惜跟错了主子，不知变通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听见这话，柜中匿着的师杭死死咬住了。

        闻言，一小兵嘿嘿笑：“听说齐小将军手下的人占了好些富家，鸡鸭鱼肉几大车都运不完！孙千准是去找那些兄弟‘借粮’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这下，众人都被逗笑了。屋内肉香阵阵，意，俨然一片轻松欢乐的氛围。

        师维桢见此惨状，既为宋军之悲壮叹服，又为元军之残暴愤慨，自后避世不出。

        原来爹爹是自尽而死，原来他是要以死明志。可眼前这群人！他们竟然将爹爹的志向说成“贪图虚名”，将爹爹的不屈说成“不知变通”，一群得势小人而已，他们又知什么？

        丁顺听了，心中颇觉不妥：“齐小将军年少，手下的人事也难免意气，孙镇佑跟着瞎掺和什么？搞不好又要出乱子。你们两个，快去，把他给喊回来！”

        提起此路总，一时间，众人都不禁想起白日里城楼上的情形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将军去了总府？”丁顺有些惊讶。那律台吉受不住刑，早将此地机密吐得一干二净，只差把婺源拱手相让了。眼下城中残破立足不稳，论理，将军应当早防备，怎会在此刻亲自抄检师府？

        师杭拽着栓绳的手指已经淤青了，可她却丝毫感受不到痛楚。

        于是又有人反驳：“他为元廷尽忠效力，连自己的祖宗都忘了，算什么英雄好汉？不过是个贪图虚名的迂腐书生，以为挥剑自刎便可留名青史了，可笑至极！”

        天色似黑云翻墨，屋内暗沉极了。那个叫丁顺的男人在稍微宽敞避风些的卧房架起了柴火，又从腰间摸出火折子，轻一口气。

        丁顺站起，一眼便望见孙镇佑肩上扛着两个大包袱，满大汗地进来了。见状，他只得无奈：“你总是这样，可今时不同往日了。将军若知晓，定会……”

        孙镇佑一把将两个包袱甩在地上，任由其余几人哄抢而上，咧嘴不屑：“再说平章也不是一回下令了，几路人也没见哪路当真计较的。就连孟将军此刻也领人去了总府，不是去搜罗好东西还能什么？”

铺满了干草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法不责众，又不是独老子一个这样！打了这么些时日，嘴里都快淡出鸟来了，吃些好的又如何？”

        孙镇佑一边把肉架在火上慢烤，一边插嘴：“你们啊，都是站着说话不腰疼。我保你名垂青史，现在让你自尽，你肯吗？你不肯还说什么玩意儿！”

        平章大人一贯惜才，连元臣都肯受降，而孟将军对这位当世大儒也闻名已久，自然要给他个面。律台吉被俘后，将军连写了三封招降信送于城下，许诺以礼相待、诚心相交，却都被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。

        当年，师杭的曾祖父师维桢曾亲历崖山之战。那一战是整个南宋朝廷的绝唱，陆丞相背着少帝海，十万军民一齐赴海殉国。据说第二日，海上的浮尸一眼望不到尽。

        “老孙呢，怎么一会儿就不见他人影了，不会真跑出去搭帐子了罢？”他用火折子引燃柴火后，抬问，“暑天苦多雨，外雨都淹到脚脖子了，他不怕？”